第十七章 人生計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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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甜碩士畢業之後,進了一家不錯的影視公司做宣發,何子睿回國後進了互聯網公司,工作也在慢慢走上正軌,兩人的婚禮日期也越來越近,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軌道發展。自從大學時家裏變故之後,田小甜已經很久沒有過上這種有盼頭的日子了,簡單又有觸手可及的期待,即使忙到腳不點地,但看着時間一天一天往前走,心裏總是充滿希望。
何子睿是普通家庭,家裏雖也有房有存款,但那只是在四川老家能夠保證生活的優渥,要說在北京購置新房自然是強人所難。田小甜的媽媽跟她商量過,要麽就把現在住的這套小房子賣了,給他們倆湊一個首付,但田小甜和何子睿都表示了反對,說反正也要另租離公司近的房子,沒有必要非得趕在結婚前買所謂的“婚房”裝樣子,等以後兩個人收入穩定一些再開始當房奴也不遲。
她讀研工作的這幾年,家裏從前的親戚朋友都不來往了。以前隔三差五就會跟她和她媽敘舊的姑姑一家,因為她爸賣掉了當年給他們住的房子而到現在還心存怨怼,跟她爸借過很多次錢來做生意的叔叔一家,為了怕她爸開口要他們還錢,更是躲得遠遠的,沒有任何聯系,那些因為她爸的關系而認識的朋友更是銷聲匿跡。田小甜為此和她媽抱怨過,但她媽倒是看得很開,說生意場上認識的人,淡了就淡了,沒什麽可惜的。
她總是怪她媽太要面子。她爸這些年來雖然沒跟她媽離婚,但也從來沒跟外面的某個女人斷了聯系,她媽心氣高,也知道他落魄了,一分錢都不舍得跟他要,他倒好,還真的跟別的女人去同甘苦共患難,正兒八經地白手起家從頭再來了,她媽倒像是跟他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功利夫妻一樣。但田小甜知道,如果她媽真的想撇清關系,早就利索地離婚了,何必還苦苦等他回頭。
很多時候田小甜心裏會偷偷幻想,希望不知道多久的以後,那些優越富足的日子能再回來。不過就憑她的雙手,怎麽可能做得到呢?她跟何子睿再努力工作,也是要保證穩步升職穩步漲薪才能一點點實現更好的人生,沒有天上掉下的餡餅,即使有,也不會平白無故砸在自己頭上。
心裏總憋着一口氣,那段時間她對工作充滿了不正常的狂熱,日程本的字裏行間全都是給自己打的雞血,扉頁上四個描黑的大字“人生計劃”,下面密密麻麻地按階段列了很多條,什麽獎金目标,什麽自我提升,什麽五年小目标十年大目标,甚至工作上每一個項目的複盤都能寫成一篇研究生論文然後把主旨摘要歸檔保存。但當暑期檔公司部門負責發行的一個重要的院線片成績不理想之後,她盼了好久的獎金和升職沒有了,計劃中的一個新項目也泡湯了。那個時候田小甜還年輕,對剛剛入駐的行業還抱着新鮮的期待,失去一個窮盡心血孤注一擲奉陪到底的項目,這種空虛和失落簡直堪比當下追星族掏心掏肺喜歡的愛豆某一天突然人設崩塌或是隐婚生子退圈,痛苦和絕望難以言表。她原本指望着這個項目做完,可以在自己的履歷上寫下一個漂亮的首戰告捷,以後跳槽漲薪,平步青雲,卻連打算好的拿獎金給何子睿買他想要的游戲機和機械鍵盤當生日禮物都做不到。
北京的秋天很短。何子睿生日那天是十一放假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田小甜跟他說下了班要一起去吃早就定好的一家米其林餐廳。
上午在公司的時候,一個同事突然身體不舒服,臨時抓住了田小甜陪她去醫院。那個同事和她關系還不錯,田小甜對她印象比較深刻是因為剛入職的時候她生完孩子每天當着背奶媽媽,常常開會開到一半就突然跑到洗手間去。
同事痛經,讓醫生給開緩解的藥,田小甜在一邊看着,想到自己也痛經,就也跟着問了幾句。醫生問了問田小甜的狀況,就問她多長時間沒體檢了。
田小甜愣了一下,她上一次體檢好像還是上學的時候,查了什麽都不記得了。
“不能這麽不注意,”同事在一旁說,“不用說我們生完孩子的,你們這些沒生過的也不能掉以輕心!咱們天天拼命工作,這裏疼那裏疼都不當回事,等一旦有事了就晚了,一定要定期體檢!我這現在都斷奶了,有的時候還是胸疼得要命,上次來做了B超發現只是乳腺增生和結節,吓了我一跳!”
田小甜被同事一驚一乍地說得害怕,她最近确實覺得胸前不舒服,但又覺得自己身強力壯沒有什麽事,醫生說不放心就去做個B超,也求個心安。
于是在等同事去樓下取藥的時候,她就預約了一個B超。明明是陪同事來的,田小甜在心裏又覺得自己大驚小怪,現在腦子裏想的應該是公司電腦裏沒做完的ppt,或者她藏在抽屜裏給何子睿的根本稱不上用心的生日禮物,或者是念叨了好久一直都沒能去吃的那家餐廳。
絕對不是手上這張寫着她名字的空白報告單。
好不容易等到醫生叫她的名字,手裏手機響了,同事在電話裏問:“我拿完藥了,你在哪呢?”
田小甜就覺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想轉身就下樓跟同事一起回公司,做什麽B超。
後來她還是想感謝當時鬼使神差的自己走進了那個擺滿儀器的科室,躺在上面,身上塗抹着涼涼的液體,讓醫生拿着儀器在她胸前上上下下掃了一遍。她看着醫生皺起眉頭,操縱着儀器放大屏幕,然後把其中某些區域做上标注,心裏突然就升起了不詳的預感,手腳開始冒出冰涼的虛汗,眼睛也有點模糊了。
接過那張報告單的時候,她連看都沒敢看醫生一眼。醫生直接讓她去找剛才給她問診的那個醫生,她心顫腿抖地走出來,收到同事的微信說先回公司了。
她不想看報告上“超聲意見”那一欄寫的具體是什麽,但底下的診斷意見寫着她不懂的分類,最後四個字是建議複查。
“難說。你再去做個夾板看一下。”問診的醫生看了一眼她的單子,說。
她不想知道“夾板”是什麽,看到旁邊一個女人手裏拿着跟她不一樣的單子,掃了一眼,上面“乳腺癌”三個字硬戳戳地捅進眼裏。
手裏攥着單子,她趔趄地走下門診部樓梯,跑到門外,拿出手機,撥通了何子睿的電話。電話剛接通就後悔了,想挂斷,但那邊何子睿已經接了。
“怎麽了?”何子睿那邊應該在忙,聲音有點急。
田小甜的眼淚哽在喉嚨口,忍了忍,強撐着說,“沒事,你記着給那個餐廳打電話确認一下,別好不容易預約了,晚上去又沒座了。”
“都預約了,怎麽可能沒座?”何子睿莫名其妙地說,“你不是在忙嗎?還惦記這個乾嘛。”
田小甜不敢再開口,哆嗦着挂了電話。
她又撥通了媽媽電話,媽媽不知道在做什麽或者沒有聽到,沒接聽。
手裏的單子已經被冷汗濡濕,田小甜打開手機網頁,搜索診斷意見上的那幾個字。“BI-RADS分類4a”。搜索了片刻之後,她重新站起身,往樓上走去。
“夾板”,也就是钼靶,診斷結果出來,分級同樣是4a,田小甜再次回去找門診醫生的時候,心裏已經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自己和那些等在門診科室門前的女人們一樣,成了乳腺癌群體的一員。
“盡快預約做穿刺活檢吧,然後才能确診是不是良性。”醫生迅速地應對完她,轉身又去回答別的患者的問題了。她拿着單子木然地往外走,手機又刺耳地響起來,是另一個同事。
“你那個ppt做完了沒?怎麽一上午不見人?”那邊急吼吼地問。
“沒,”田小甜機械地答,“我下午就回去接着做。”
後來她回想起那天的心路歷程,她也不知道自己都想了什麽,竟然還能回到公司繼續做完了ppt,下午下班前大家都在熱烈讨論十一假期玩什麽的時候,她提了包,拿上抽屜裏給何子睿的生日禮物,出了公司,去了那家約好的餐廳。
“這個不錯啊,實惠。”何子睿說。田小甜給他的是一套男士剃須的禮盒,确實是知名的牌子,也價格不便宜,但其實是她們公司合作的一個品牌代言送的,多出來好多套,同事都沒拿,只有她厚着臉皮留下了一套。
“嗯。”田小甜說。
“游戲機啊鍵盤什麽的,總有新款出來,以後想要可以慢慢買。你又不用跟我講究這些。”何子睿說。
“可能以後沒機會給你買了。”田小甜突然說。
“什麽?”何子睿擡起頭驚訝地看着她,完全沒反應過來。
田小甜從包裏拿出報告單子,隔着餐桌上精美的食物遞給他。
何子睿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田小甜,下意識地站起身到她身邊來,手足無措地抱住她。
田小甜終于崩潰地失聲痛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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